灰霾天气也是“富贵病”减少污染物排放是根本治法——三峡日报记者专访国家环境保护部环境规划院副院长吴舜泽

本报记者 刘紫荣 周燕琼

　　人物档案

　　 吴舜泽，环境保护部环境规划院副院长，中国环境科学学会常务理事，环境规划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，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国家重大科技专项河流主题组专家。

　　人物名片

　　 主持完成国家环保“十二五”规划、环境监管能力建设“十一五”规划、全国危险废物和医疗废物处置设施建设规划、重点流域水污染防治“十二五”规划、节能减排“十二五”规划等十余项规划、两项标准、200余项评估（科研）报告，获得两项部级一等奖、两项部级二等奖。

　　访谈背景

　　 宜昌在全国首批12个环境总体规划编制试点城市中，最早编制完成规划并批复实施。2012年以来，吴舜泽受邀主持编制《宜昌市环境总体规划（2013-2030）》。1月5日，吴舜泽来宜向市委、市政府介绍环境总体规划情况。当日，本报记者就当前的环境状况、雾霾治理、宜昌环境治理重点等问题，专访了吴舜泽。

　　高端问道

　　我国虽然环境欠账大、生态问题多，但环境形势总体审慎乐观、充满希望

　　 记者：当前，我国面临的主要环境问题有哪些？

　　 吴舜泽：环境问题已经成为大家普遍关心的热点话题。在过去的30多年里，我国经济增速年均达到9.8%，超过全球同期平均增速6个百分点。目前尽管放缓到7%左右，仍远高于世界经济增长水平，成为后发达国家追赶型经济增长的典范。

　　 我国许多工业产品生产量居全球第一，这样高强度、大规模、快速工业化进程给环境带来的压力不言而喻，加之主要依靠要素驱动和投资驱动的格局没有根本改变，科技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不高，相应地煤炭消费量、能源消费量、不少污染物排放量也是全球第一，资源环境已经逼近了临界水平，累积型、压缩型、结构型环境问题突出。“灰霾天”成为百姓调侃环境的重要话题，城市内河水体污染、土壤污染、生态破坏、农村饮水不安全等问题突出，环境风险已处于高发态势。

　　 记者：您认为产生这些环境问题的主要症结在哪里？

　　 吴舜泽：环境问题产生的原因很多，主要是我国目前所处的发展阶段和粗放式发展方式带来的。前30年我国处于工业化、城镇化的快速发展期，资源、能源消耗量和污染物新增量过大，抵消了环境保护的成效，阶段性污染防控成效尚难以根本扭转总体态势。另外一个重要原因，就是经济结构不合理，环境法治不健全，投入不足，环境欠账大，生态问题多。

　　 记者：您对当前面临的环境形势如何评价？

　　 吴舜泽：客观来讲，在快速发展和工业化进程背景下，当前环境形势“稳得住”已属不易。经过多年大规模治污减排，环境质量有一定程度的改善，呈现“稳中趋好”的态势。目前，全国化学需氧量、二氧化硫排放总量已基本降至2000年左右的水平，2014年全年京津冀、长三角和珠三角等三大重点区域PM2.5浓度比2013年都有所下降，其中上海降低16.1%，天津下降13.5%，浙江下降13.1%，河北和珠三角9个城市也都下降10%以上。

　　 当前，我国进入中高速增长的新常态阶段，新增污染排放压力有望高位趋缓，但污染存量压力大，预期直至2020年仍是工业化、城镇化的持续推进期，是资源环境负重前行的爬坡期，也是转方式、调结构，由环境临界点向转折点转换的重要窗口期，需要积极主动适应新常态，我认为环境形势总体审慎乐观、充满希望。

　　灰霾天气也是“富贵病”，大规模减少污染物排放是治理的根本之法，宜昌现行应对措施“对路”

　　 记者：您刚才谈到，环境欠账大、生态问题多，持续灰霾天气是当前最焦点的环境问题，您觉得短期内能治理见效吗？

　　 吴舜泽：我们知道灰霾天气、PM2.5问题的深层次原因是城市快速工业化、城镇化过程中所积累环境问题的显现，产业布局不合理、资源能源消耗过大、城市机动车保有量的快速增长、建筑扬尘增多、污染控制力度不够等等，导致大气污染物排放量过大，远远超过了城市环境容量。

　　 PM2.5问题是由传统粗放型发展过程中伴随而来的，要想根本扭转PM2.5污染需要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，要想治理见效最根本的做法就是要大规模减少各种大气污染物排放。宜昌市根据国务院颁布的《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》，出台了大气污染防治实施方案，细化措施达到134条，并明确了责任单位和完成时限。我认为，这是宜昌灰霾问题控制的路线图，只要抓落实，就一定能见成效。

　　 记者：身在其中的我们，应该如何对待灰霾等环境污染问题？

　　 吴舜泽：环境污染是一种客观存在，我们必须正视。作为政府部门不能掩饰问题，作为公众也不能过度抱怨。当前，最重要的是马上付出改善环境的行动。实践证明，管理措施的落实，如工地和生活的扬尘控制、机动车污染控制力度的加大，会对降低局地一次颗粒物排放起到比较明显的效果，对PM2.5改善起较好的作用。很欣慰地看到，宜昌在这方面付出了有力的行动，但还应大力强化。另外，广大市民也要从我做起，绿色消费、绿色出行，如不焚烧秸秆、垃圾，不燃放鞭炮，不搞露天烧烤，多乘公交车等，共同维护我们的蓝天。

　　 记者：是的，宜昌在保护环境上，采取了关闭主城区燃煤电厂、淘汰燃煤锅炉和黄标车、控制道路扬尘和建筑扬尘、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等措施，这些措施对路吗？

　　 吴舜泽：可以说，这些措施都是现行较为有效的措施，与当前环境形势及保护治理任务密切相关。当前，机动车尾气成为城市灰霾的一项重要诱因，据最新的城市污染源解析结果显示，北京、上海大气污染机动车尾气排放对PM2.5的贡献分别达到 31.1%和25.8%，成为城市大气污染重要来源。淘汰黄标车也是“十二五”各地大气污染防治的一项重要举措。

　　 记者：近期，我们宜昌的灰霾也比较严重，有人不理解，为什么宜昌环保工作抓得这么紧，灰霾也一样多起来了？宜昌与其他地方相比，在环境问题上有哪些共性？哪些个性？

　　 吴舜泽：从个性上来说，宜昌城区地形条件是一个典型的“喇叭口”形状，西北为高山和半高山，东南为丘陵和平原，两岸为低山，大气扩散条件先天不是很好，再加上中心城区全年主导风向为东北风和东南风，城区上风向除了市内的工业园区外，还有市外平原地区的工业园区等污染物外源性输入因素，对城区空气影响很大。在大气污染防治上，很难独善其身，需要联防联治。这也是宜昌下大力气实施了“煤改气”、搬迁污染企业、整治扬尘和机动车污染等一系列硬措施后，城区空气质量却一时难见好转的主要原因之一。同时，从气候背景看，现在的这个季节也是宜昌灰霾天气多发季节。

　　 还要说明的是，灰霾天气也是“富贵病”。随着经济发展、人民生活水平提高，城市机动车数量剧增，燃煤炉窑、喷涂装修等日益增加，也会对空气污染带来较大影响。从全国范围来看，灰霾已经成为环境空气污染的普遍现象，宜昌也不例外。

　　解决环境问题要使“巧劲”而不是用“蛮力”，宜昌“两个总量”控制磷污染制度为其他城市提供了借鉴样本

　　 记者：磷矿是宜昌的一大优势资源，但磷矿产业与饮用水源地存在空间布局的矛盾，我们采取项目审核和年度开采总量调控“两道防线”，磷矿开采总量调控与东支流域水质挂钩，您觉得这种措施有效吗？我们该如何解决这一难题？

　　 吴舜泽：宜昌市磷矿产业发展与总磷污染、水源地保护的结构性问题，解决的难度确实很大。这是一个自然格局性的矛盾，需要我们从根本上认识、适应这一自然规律，使“巧劲”而不是用“蛮力”。

　　 我了解到，宜昌市委、市政府非常重视黄柏河流域水环境保护，对上游地区磷矿开采也十分慎重。今年，市政府提出了将东支流域水质作为磷矿开发监管的核心指标，建立磷矿开采、污染物排放“两个总量”控制制度，对于维护东支流域水质稳定、保障水体环境功能安全意义重大，可以说是一项非常有效也非常及时的政策创新，为其他城市解决类似问题提供了借鉴样本，也为未来以质量为核心的环境管理转型、精细化环境管理奠定了良好的基础。

　　 我们在宜昌的环境总规中，充分研究了宜昌矿产资源分布情况，衔接了相关土地利用、矿产资源规划，并结合各区县实际情况、未来发展需求和生态区位重要性，从空间入手，从环境功能管制入手，将各县市区集中式饮用水水源地、自然保护区、生态敏感脆弱区等严格划定为生态功能红线区，对矿产资源重点开发区、一般开发区和限制开发区划为生态功能黄线区或绿线区，并对黄线区提出限制性的管控措施。

　　 记者：在未来的发展中，宜昌该如何平衡经济与环境的关系？

　　 吴舜泽：通过宜昌市环境总规的编制实践，我感受到的宜昌是一座景色宜人、生活相对富足、经济发展很快的城市。通过“省域副中心城市、长江中上游区域性中心城市与世界水电旅游名城，成为现代化特大城市”的定位来看，宜昌对发展的要求很高。同时，宜昌处于秦巴山地、武陵山地向江汉平原过渡地带，是我国三峡库区重要的水源保护区，生态环境敏感脆弱，对生态保护要求也很高。

　　 解决这一难题，我认为首先是要对宜昌市的环境功能定好位，通过解析宜昌市的生态环境体系格局，明晰哪些地方能有效开发，哪些地方生态环境敏感脆弱必须保护，让发展更加充分高效，让保护更加严格规范，才能真正促进宜昌协调发展。

　　宜昌环保工作走在全国前列，环境总规编制理论、技术、方法和实践达到国际先进水平

　　 记者：从总体来看，我国城市环境规划还是滞后于城市发展的。我国城市环境保护规划经历了哪几个阶段？宜昌目前处于哪个阶段？

　　 吴舜泽：我国的环境保护事业最早就是从城市开始起步的，包括对城市的“三废”治理、工业点源污染防治等，大致经历了专项防治、综合整治、环境创建、环境优先四个阶段。

　　 宜昌的环境保护工作一直走在全国其他城市的前列，成功创建了湖北省唯一的国家级环境保护模范城市，环境保护能力建设、环境整体水平均得到很大的提升。目前，宜昌在全国首批12个环境总体规划编制试点城市中，最早编制完成规划并批复实施，走在了前列。可以说，宜昌已经经历了创先评优的阶段，率先进入环境优先、生态文明的第四个阶段。

　　 记者：您主持参与了宜昌环境总规，请问规划编制的总体思路与解决的重点问题是什么？创新点及示范意义体现在哪里？

　　 吴舜泽：坚守、维护、改善、提升城市的环境功能，是城市发展的基础和环境保护的宗旨，也是环境总规的底线和核心目标。为此，我们确定规划的总体思路为：坚守一个目标，即维护和改善宜昌重要环境功能，支撑宜昌又好又快地建设现代化特大城市；破解两个难题，即磷矿产业发展与水环境保护的难题，工业园区布局与城市大气环境影响的难题；划定三条红线，即生态功能红线、水环境质量红线、大气环境红线，并建立环境空间管控平台，实现环境落地管控；建立四大重点区域指引，即划定三峡库区、中心城区人口聚集区、东部工业聚集区、东部农业聚集区，实施重点区域规划指引。

　　 同时，还制定了三大政策制度，即以生态保护红线为核心的环境空间管控政策、环境资源承载力监测预警制度及分层次、分类型的生态补偿政策。坚持严格遵守生态保护红线体系确定的环境保护格局，一张图干到底这一理念，保障规划的科学性、严肃性。